第七十四回(上)
【追粮草武统领受困】
倏忽过去一月有余,已是秋末,霜降过了,石州天气一天比一天冷,早晚地上已是覆着一层寒霜。
这日晌午时分,蒋铭在后衙厅上与董新民吃茶说话。董新民道:“再过几日就要入冬,该结冰了,大人从南来耐不得冷,往日刘爷在时,赶这节气,屋里都要生炭火了。”
蒋铭笑道:“刘大人身体弱。我觉着还行,是比南边冷些,生炭火倒还不至于。这边冬天长,换了在金陵,有年到了霜降,桂花还开着。”
新民道:“还是大人身子强健。我们本地人也怕冷,想早些取暖,奈何哪有许多银钱?不过冬天也有冬天的好处,党项人也猫冬,不打仗了。”
蒋铭点头道:“冬天行军不便,粮草辎重是个大事儿,不到万不得已,谁愿意出来打仗,都家里伏着了。”
新民笑说道:“有件事学生一直好奇的很,大人高中头甲,天子门生,翰林院又是天下读书人景慕之地,大人怎么却到这偏远地方来吃苦?”
蒋铭道:“我因学了些武艺,一直都想到边防看看。总听人说,男儿这一辈子,不到沙场瞧瞧是莫大一桩憾事。翰林院好是好,就是我待得气闷,所以一听说刘大人找人替职,我就上呈子了。如今虽没战事,来见见风土人情也好。”
说毕问新民:“我也好奇呢,先生一直在石州,如何学的这般满腹经纶,令叔父一看也是聪明人,莫非是家学渊源?先生怎么不去科考,凭先生的才学,中榜得个一官半职,也不是什么难事。”
董新民一笑:“大人高看了。我家祖籍原在川蜀,父亲和叔父都是平常匠人,那些年各方战乱,随军修造工事,辗转落在了太原。后来战事消停,就住下了。我自幼也和家父学了些木工手艺。说来惭愧,我这人天生有个毛病,嗜书如命,但凡看见书本字纸心里就喜欢,必得通读了才罢。有年跟着家父,给一位长官家打做家具,机缘巧合,遇到他府上一位宿儒教师,不嫌愚笨,愿意教导学问,我就在他座下读了三年书,考过了地方州试。后来也曾进京赴考,第一回没中,第二回赶上家父过世,待除了服又去,路上遇到事情阻住,又误了。如此过去七八年,我成了家,有了孩子,就不愿再折腾了!”
蒋铭叹道:“可见地方上饱学之人也多,不知埋没了多少。明春开科,要是先生还想去考一回,我倒愿意助先生一行。”
董新民闻言站起做了个揖,笑说:“多谢大人美意。说实话,现下没这心气了。况且我喜欢读书,只是享受读书之乐,倒没多做仕途之想。现下,胡乱教几个蒙童识字,凑合一家衣食也罢,虽然寒苦些,落得逍遥自在。不怕大人笑话,以往闲时,我还给人家做做木工,补贴家用哩。”
正说着,李劲忽然来报:“王四春前厅求见。”
原来这王四春是个牌头,是蒋铭从贴身亲兵里选出来的,另还有一个叫做贾庆斌,是从分拨的一百五十人中选的,二人都在军营里歇宿,除了带兵,还交代他俩一些事务。蒋铭一听王四春突然来,知道必定有事,忙走出来相见。
王四春叉手报道:“禀大人,牛广赟和汪岐前时去太原城押运粮草,今日回来路上遭遇一股党项兵,把粮草抢了,三停抢去了一停,刚刚俩人进了城,料到贼兵没走远,汪统领和陈将军带人马出城追去了。”
蒋铭一惊,问:“牛广赟和汪岐呢?”王四春道:“牛将军受了伤,回下处了。汪将军正在整顿粮草车辆。小人一听到消息就赶来报告大人。”蒋铭点头:“做的好。你再去看着,有什么消息速来报我。”王四春应喏去了。
蒋铭想了想,叫李劲:“跟我出去看看。”顾不上董新民了,带李劲走到城墙上了望。只见城门也没关,外边一个人也不见。蒋铭命人将贾庆斌叫来,亲自带他到城门处,安排他接管了城门守卫,吩咐凡有人出入仔细盘查,若见有异常立即关门。
回到衙中等着,看看红日偏西,不见人来报消息。直到傍晚时分,王四春忽然又来了,说汪岐点了六百兵马要出城。
蒋铭一听急了,忙命李劲出门乘快马拦阻。李劲出了府衙还没上马,迎面遇见贾庆斌跑来,报说汪岐已然带兵出了城,往北去了。
蒋铭闻言大怒:“这时辰城门已该关闭!叫你守门你做什么了?如何不来报我就私自放他出去?”
贾庆斌道:“小人早关城门了,是汪将军强又打开。小人跟他说,但凡军兵出城要有大人许可才行,汪将军不听,打了小的一巴掌,把剑要杀小的,小的拦阻不住才让他去了。”
蒋铭怒道:“一巴掌你就给他开门了?难道他杀得你,我倒杀不得你了?”将佩剑也拔了出来。那贾庆斌跪在地上苦苦哀求:“大人饶命!小的并非怕死违令,只是汪将军一向是小人长官,他说…他说大人是文职,不管军中事务,说话不作数,还说……有些不敬的话,小的也不敢学说。小的位卑职小,实在拦阻不住,不得不让他走了,求大人宽恕。”
蒋铭忍了又忍,收剑入鞘。斥道:“你这等违我军令,本该就地斩首!看是第一次,且先饶你,等这事儿完了再说!”
你道蒋铭为何如此急怒。原来石州城里,兵将加起来总共不足三千,有战斗力的只两千六百人左右,如今汪殿成带出去一千五百军卒,城中只剩下不足一千人,汪岐又带兵出去,城里就没兵力了,为将帅者没兵可带,还能做成什么事?所以蒋铭急了,暗中跺脚,只恨自己疏忽。
定了定神,匆匆走来看牛广赟。只见他受了伤,扎缚绷带吊着一条臂膀。见蒋铭来,慌忙起身迎接,说道:“末将有伤,礼数不周,请大人恕罪。”蒋铭摆手:“罢了”,便问他事情始末。
牛广赟如此这般告诉一番:“因近日天冷,末将们也是防备着,怕党项人缺粮伺机来抢,路上十分小心。贼人每次抢粮都是从前方杀来,所以末将走在队伍前面,汪将军在后头……不料这次贼兵却是从后杀来,也有五六百人,领头的也很厉害,劫了十辆车子去了,末将与他争斗,没留神被他暗算了。”
蒋铭问:“既然是汪岐殿后,怎么他反倒好好的?你却受伤了!”牛广赟擡头看了看,欲言又止。蒋铭皱眉道:“怕什么,这都什么时候了,有什么快与我实说!”
牛广赟道:“大人不知,末将和汪岐,都是随汪统领从太原来的,汪岐其实是汪统领的本家,他们是一个汪,他比汪统领小两岁,却高着一辈,私下与我们说,论起来统领该叫他叔,所以统领平常不甚管他,纵有僭越处也不理会,我和陈智勇凡事也都让着他。”